铁浮生根本没有看燕七娘流血的嘴角。他的视线像被钉子死死咬住了一样,紧盯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团羊皮卷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他向前迈了半步,靴子踩在平滑的金砖上,带出一滩混浊的泥水。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相互摩擦。
燕七娘撑着受伤的腿往后缩了一寸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大哥,那是绝户局!”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指着高高站在台阶上的祝红螺,声音发抖,“拿到钱你们也活不到兑现的那天!他们是拿你们当冲击商盟总账的耗材!”
“耗材?”旁边一个散修因为断药的剧痛,突然用头狠狠磕了一下红木柱子。他转过脸时,额头满是鲜血,眼神扭曲得吓人,“没有纯净本源,我们现在连人都做不成!不画押,今晚我们全得变成长满肉须的怪物!”
“你一个连香火都吸不明白的废人,懂什么机缘!”铁浮生眼珠凸起,眼白里爬满了交错的血丝。他指着燕七娘,脸上的横肉因为盲盒依赖症的戒断反应而剧烈抽搐,“你就是嫉妒大伙都能摆脱这烂泥沟!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。七娘,别怪哥哥不念旧情!”
群情激愤。七八个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,各自拔出兵刃,呈扇形将燕七娘堵在了角落。在无痛仙药的诱惑面前,十几年的义气薄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。
铁浮生不想再废话。他后颈的紫黑肉须猛地绷直,整个人像一头丧失理智的野狗般扑了上去。
燕七娘咬紧牙关,本能地抬起左手,掌心堪堪凝起一抹微弱的水盾灵光。
但铁浮生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。纯净本源残留的药力刺激和极度的饥渴,透支了他所有的潜能。
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。
铁浮生的膝盖狠狠顶在水盾上,灵光只撑了半息便如薄冰般炸碎。他毫无顾忌,反手抽出腰间的重背砍刀,没有任何法术铺垫,直接用最下三滥的街头路数,将刀背抡圆了砸向燕七娘的右腿。
咔嚓。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异常清晰。
燕七娘的身体重重地弹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惨哼。她的右腿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,碎裂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,鲜血瞬间流了一地。剧痛让她死攥着死契的手指下意识松开了半寸。
铁浮生像钳子一样的手立刻伸过来,一把将揉皱的羊皮卷抽走。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还在泥水里抽搐的燕七娘,眼底没有半点波澜。紧接着,他抬起右掌,带着十成十的灵力,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燕七娘的丹田气海。
噗呲。
一声如同皮袋破裂的轻响。燕七娘苦修了十多年的灵力,顺着破碎的气海疯狂往外泄。她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一种死灰的灰败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,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。
“扔出去。”铁浮生把砍刀插回后腰,用衣摆随便抹了把手上的血渍,“别让她坏了金蟾窟的地砖。”
两个散修走上前,一人一边架起燕七娘的胳膊,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往外走。
平滑的金砖上拖出两道刺眼的血痕。
燕七娘没有再挣扎,也没有喊叫。她那双涣散的眼睛,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小心翼翼展平羊皮卷的铁浮生,以及那些围在旁边、像看着肉骨头一样流着口水的兄弟们。在这群为了虚假希望彻底疯魔的底层人身上,她第一次真切地看到,被天庭和商盟长期倾轧的烂泥,一旦有了踩着同类往上爬的机会,到底能有多卑劣。
扑通。
她被两个散修重重地扔过了高高的门槛。身躯砸在门外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滩混浊的污水。冰冷的黑雨立刻浇透了她的衣服。这个曾经在贫民窟里也算得上号的副会长,就这样趴在泥泞里,彻底沦为了一个连灵力都无法凝聚的废人乞丐。
金蟾窟二楼,暗阁。
木栏后的光线依旧昏暗,将李长生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他安静地俯视着楼下这场手足相残的闹剧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仿佛只是在看两行正在运转的数据代码。
他身后,柳若曦靠在墙边,呼吸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。
看着燕七娘被废掉修为扔进冷雨中,柳若曦宽大袖管下的手指慢慢蜷缩。她本就受了命元撕裂的重创,此刻强行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药灵气。一点青色的微光在她指尖悄无声息地汇聚,逐渐凝结成一枚拇指大小的护心丹。
只要屈指一弹,这枚药丸就能顺着雨幕落入燕七娘的嘴里,至少能强行吊住她濒死的心脉。
但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蓄满力道的瞬间。
一只苍白、冰冷的手,从旁侧伸了过来,精准无比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,视线依然锁定在一楼大厅,但手上的力道却像铁箍一样,压得柳若曦的灵力寸寸溃散。
“咔。”
骨节发出一声轻响。那枚尚未完全离手的护心丹,被硬生生捏成了粉末,化作一小蓬青色的药渣散落在地板上。
柳若曦手腕吃痛,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。
“推翻神权的绞肉机里,容不下这种廉价的仁慈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冷漠,“她想当叫醒死人的火把,就必须承受被烧成灰的代价。”
柳若曦看着地上散落的药粉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明白底层人的惨烈,也知道这是李长生做空商盟必不可少的一环。最终,她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腥甜,慢慢垂下双手,退回了阴影深处。在这盘足以掀翻整个商盟的死局里,没有人可以阻挡规律的运转。
一楼大厅。
铁浮生将沾着血水和泥点的连坐死契平摊在地砖上。
周围的小弟们连呼吸都放缓了,生怕吹跑了那张救命的纸。
祝红螺站在几级台阶之上,右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纯净本源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,嘴角挂着看戏的残忍笑意。
铁浮生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将还在渗血的大拇指,重重地按在了契约末尾的空白处。
血印落下的瞬间,一道暗红色的阵纹光芒从羊皮卷上亮起,顺着地砖的缝隙,直直连接到了金蟾窟最深处的那口总账血池上。
“成了……”铁浮生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怪笑。
就在他笑出声的这一刻。
二楼暗阁里的李长生,眼底的深渊乱码瞬间跳动起来。在窃天体的视界中,铁浮生按下的那个血印不再是单纯的血迹,而是一个暴露在物理世界中的底层数据接口。
李长生搭在红木栏杆上的食指,轻轻敲击了一下木头。
一缕肉眼无法察觉的黑色乱码,顺着二楼的立柱飞速滑落,直接钻进了一楼的地砖缝隙。它抢在死契因果彻底闭环的前一息,像一条寄生虫般,死死咬住了血印底层的因果节点。
这缕乱码就像一颗隐形的钉子,彻底嵌在了这笔庞大借贷资金的流通源头处。它掩盖了所有的物理痕迹,为日后直接从底层逻辑上抹除这笔账目、截断天庭天道眼的溯源网线,留下了一个致命的暗门。
死契彻底生效。
破浪会全员头顶上那原本灰白的因果线,被强行抽离了一大半,死死绑在了金蟾窟的地底大阵上。
祝红螺嘴角的笑意加深。她随意地抬了抬手。
大厅后堂的厚重木门被推开,几辆装满劣质污染香火珠的推车被推了出来,夹杂在其中的,还有王富贵特意留下的几十个升级版盲盒。
“拿钱。”祝红螺的声音轻飘飘的。
铁浮生和那群散修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欢呼,直接像饿狗一样扑了上去。他们根本不去管那些香火珠上沾染的剧毒杂质,抓起来就往干瘪的乾坤袋里塞。有人甚至当场捏碎盲盒外壳,把里面那点纯净本源死死捂在鼻子上,贪婪地吸食着,以缓解经脉撕裂的剧痛。
狂热的吞咽声和抢夺声充斥着整个大厅。
而在他们脚下,随着底层阵法的全功率运转,破浪会经营百年积累下来的无形气运和这群人未来的产出,正顺着死契的管道,疯狂涌入金蟾窟的总账池中。
这些气运将被迅速打包、折算,最终汇入王富贵的地下暗库。
李长生所需要的做空资金链,在这一刻,形成了完美的闭环。他撬动商盟总账的天量基本盘,已经彻底成型。
大门外的雨越下越密。
随着越来越多的盲盒在贫民窟的各个角落被疯狂消耗,无数个被吸干了本源的废弃盲盒外壳,被散修们像垃圾一样随手丢弃在烂泥地里、排水沟旁。
这些表面看起来毫无价值的破皮子上,底层用剥皮刻阵的手法,留着几道极其微小的暗纹。那是聂千瞳作为顶尖伪装师偷偷刻下的防伪印记。
当冰冷的雨水冲刷过这些大量堆叠、同源同宗的暗纹时,一种极度隐秘的物理波段开始在无妄城的底层空间交织。
这种波段本身并不致命,但它却与天庭日常洒下的香火标记微波,发生了底层的逻辑互斥。成千上万的微小悖论点,像一粒粒坚硬的铁砂,开始堵塞天道监控系统的齿轮。
而在九天之上的天外天。
随着这笔天量资金隐蔽转移造成的巨大账面真空,混合着下方不断堆叠的防伪暗纹悖论,正沿着无形的因果线,朝着某位天道巡查局高阶审计官的案头,发出刺耳的逻辑警报。
